中医如何理解身体

古典中医的出发点首先是世界的秩序，而不是身体本身。它的基础文献汇集在《黄帝内经》中。这部书并非出自一人之手，而是由许多短篇汇编而成，大约在公元前1世纪接近今天所见的面貌 Boyanton 2022，第122页。书中对话的黄帝与岐伯是传统设定的问答者，并非历史上的作者。

这一模型建立在三个观念之上。“气”指功能、运动与变化，含义随语境而变；如果一律译作“能量”，这些差别就会被抹去。阴阳是相互关联的范畴，指彼此相关的事物所具有的对立而互补的性质 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3条。《内经》的第一部分《素问》称阴阳为「天地之道」，并要求「治病必求於本」，即从阴阳中寻找疾病的根本 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，第五篇开头。

五行——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——把各种现象归为五类，彼此相互作用、不断变化 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28条。到了汉代，阴阳与五行几乎被用来解释一切现象及其转化 Chen 2022，第13页。西班牙语中，“五个阶段”或“五种作用者”比“五种元素”更贴切，因为“元素”容易让人联想到固定不变的物质 Chen 2022，第13页。

《素问》第五篇用这些要素排出一张大表：每个方位生出一种气候，气候生出一行，这一行再延伸到一种味道、一个脏、一种形体组织、一种颜色、一种声音和一种情志。南方一段说，南方生热，热生火，在人体则对应心、脉和赤色。同一段还写出相胜的关系：「恐勝喜」「寒勝熱」 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，第五篇南方一段。

这是一套关系体系，而不是病因记录。用这一模型来分类，并不等于证明某种疗法有效：世界卫生组织说明，《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》中的传统医学章节不评判、也不认可任何传统医学实践的科学有效性 世界卫生组织《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》，常见问题。

在《素问》第八篇中，黄帝问十二脏之间如何相互配合、谁统领谁。回答把它们比作朝廷中的各种官职：心是「君主之官」，「神明出焉」；肺是「相傅之官」；肝是「將軍之官」，负责谋虑；脾胃是「倉廩之官」 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》，第八篇。作者借用帝国官僚的名号与结构来说明“十二脏”的功能 Chen 2022，第17页。

这一整体称为“脏腑”：五脏与六腑，另外还有所谓的奇恒之腑 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54条。《素问》强调的是这一系统的功能，而不是它的解剖结构 Chen 2022，第17页。因此，像“脾”这样的名称，虽然在西班牙语中译作“bazo”，却并不完全等于解剖图谱上的那个器官。

在这个模型中，职位比器官本身更重要。该篇以一段政治性的告诫作结：「主明則下安」，以此养生则长寿；「主不明則十二官危」，道路闭塞不通，形体便会大伤 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》，第八篇。原文以同一种秩序来说明身体、国家与宇宙 Chen 2022，第17页。

这些文献中还贯穿着另一组三联范畴：精、气、神。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准术语把“精”界定为人体一切有形的精微物质，把“气”界定为维持生命活动、无形而运行不息的精微物质，“神”则有多个义项，从精神活动到其外在表现 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223、224、505条。在养生修炼与内丹中，同样的词有不同的含义，不宜与医学用法混为一谈。

经络是这一模型中气血运行的通道。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2908条这张网把体内与体表、身体的不同部位联系起来。它并不等同于解剖学上的神经或血管，而是模型解释各部分联系的方式。最早描述它的文献出土于马王堆汉墓，将在第四章介绍。

《素问》第五篇区分了两种致病途径：「喜怒傷氣，寒暑傷形」。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，第五篇后来的学说把外感病因归为六种：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。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281条它们是用来解释的范畴，而不是微生物意义上的病原体。

中医有四种诊察方法。约成书于二世纪的《难经》按技艺高低排列：「望而知之謂之神，聞而知之謂之聖，問而知之謂之工，切脈而知之謂之巧」。《难经·六十一难》Loi-Koe 2022，第163页脉诊有一套专门词汇。约公元280年，王叔和《脉经》列出24种脉，并指出其中多种“相类”。《脉经》卷一到1642年增为28种，李中梓《诊家正眼》，卷二也就是今天世卫组织术语所采用的数目。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868条

舌诊出现得较晚。1341年的一部书以36幅舌图将其系统化。《敖氏伤寒金镜录》，原序舌象比脉象更容易观察、描绘和传授。Loi-Koe 2022，第166、171页1564年，李时珍写道：「脈乃四診之末」。李时珍《濒湖脉学》，序

医者根据这些方法收集的资料归纳出一个“证”：病变在何处、由什么引起、性质如何。这一推理称为“辨证”，它依据八纲、脏腑等多种范畴分析四诊所得的征象。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552条这是一种解释方法。本路径介绍它，是为了说明这一模型如何推理；路径不教授诊断，辨证本身也不保证准确或有效。

《素问》用一幅地图来解释各种疗法：五方各有所宜，东方宜砭石，西方宜药物，北方宜灸，南方宜微针，中央宜导引按跷。《素问·异法方宜论》，第十二篇这是一种对应图式，而不是历史记录。约公元前168年下葬的马王堆三号墓中，两部经脉文献描述了人体的十一条“脉”。其中只提到灸这一种治法，即在皮肤上或附近燃烧艾，也没有任何有名称的腧穴。罗维前、顾漫 2022，第56—57页黄畅等 2017，表3但这并不能证明灸早于针：里耶秦简已记载一位兼用针与灸的医生。罗维前、顾漫 2022，第54页

《灵枢》属于《内经》文本群，这一文本群约在公元前1世纪大体成形。Boyanton 2022，第122页开篇的帝王不愿百姓「被毒藥」「用砭石」，希望改用微针，并要求方法「易用難忘」。《灵枢·九针十二原》，第一篇书中描述了九针，把神气出入之处称为“节”，并说明这些节「非皮肉筋骨也」。《灵枢·九针十二原》，第一篇《素问》说气穴有三百六十五，「以應一歲」。《素问·气穴论》，第五十八篇这是一个历法数字。世卫组织2008年的标准定位361穴，2021年的中国国家标准则为362个经穴。世卫组织 2008，第2页GB/T 12346—2021，第1章

如何不走样地传承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。1027年，宋廷呈上两具铜人，铸造的原因是「鍼砭之法傳述不同」。《玉海》卷六十三，天聖鍼經据日本学者的研究，1822年清廷停止了太医院的针灸科；1929年，承淡安开始以函授方式教授针灸。真柳诚 2006，第608、612页20世纪50年代，中华人民共和国将中医制度化。方小平 2022，第639—640页1971年，记者詹姆斯·赖斯顿（James Reston）在北京一家医院做了阑尾手术。术后他接受的三根针是为了缓解恢复期的不适，而不是麻醉。伊利诺伊大学档案馆，在线展览

随后出现了标准。世卫组织制定这些定位标准，是因为针灸师所用的穴位相差可达25%。世卫组织 2008，第1页国际标准化组织于2014年发布一次性使用无菌针灸针标准。ISO 17218:2014，标准说明2010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传承与保护为依据，将“中医针灸”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2010，R.1—R.5这些决定都不衡量疗效。研究按具体疗法和病症进行评估，结论随对照方式（例如假针刺）而变。Cochrane 2020，结论

汉语称为“导引”的身体锻炼，留下了两千多年前的资料。湖北张家山一座约于公元前187—前180年下葬的墓中，出土了写在113枚竹简上的《引书》。罗维前、顾漫 2022，第55页书中把41种术式放在顺应四时的起居养生之中。Lo 2014，导论湖南马王堆三号墓约于公元前168年下葬，墓中有一幅彩绘帛画《导引图》。罗维前、顾漫 2022，第56—57页图上共44个人像，分四层，每层十一人。可辨认的题记尚存31处。湖南博物院 2019，藏品说明

这些功法常借权威之名流传。《三国志》记载华佗有「五禽之戲」，可「以當導引」。《三国志·华佗传》《易筋经》成书于1624年，所附序言均系伪托，其中一篇称其传自达摩。Hsu、Lim 2016，第3—4页“八段锦”之名见于一则以1117年为背景的轶事，故事里一名侍从嘲笑主人的练法。洪迈《夷坚乙志》卷九

“气功”一词到20世纪50年代才通行。河北的一个医疗小组把它定为西医与中医之间折中的名称。Otehode、Penny 2016，注161954年，唐山成立了中国第一个气功机构。Otehode、Penny 2016，“The Emergence of Qigong Therapy”一节新的气功疗法刻意淡化了与佛教、道教的联系。Otehode、Penny 2016，注351999年，国家规定不得按气功功法门类成立社会团体。国办发〔1999〕77号，第二点据国家体育总局健身气功管理中心介绍，该中心2001年成立，2003年在整理64种版本的基础上推出了新编八段锦。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2026，第9版2024年施行的管理办法把这种“健身气功”界定为民族传统体育项目。《健身气功管理办法》2024，第四条

太极拳是一种武术，其流派多以家族或拳师之名命名。世界卫生组织 2022，第3288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15.COM 8.B.21号决定1669年，黄宗羲把“内家”拳的起源归于武当丹士张三峰，文中并未出现“太极拳”一词。黄宗羲《王征南墓志铭》，第一段1930至1931年间，历史学者唐豪把太极拳的创编定于陈家沟的陈王廷（1597—1664），1949年后这一说法成为官方观点。Wile 2017，第22—23页2007年，国家体育总局授予陈家沟“太极拳发源地”牌匾，两个月后在抗议声中撤下。Wile 2017，第18页2020年，太极拳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2020，西班牙语页面申报表注明，申报材料无需详述其起源。教科文组织申报表00424号，第1部分

中医把药物分为两类：“药”是单味药物，来自植物、动物或矿物；“方”则由多味药配伍而成。Goldschmidt 2022，第133页两者各有一类典籍，即本草与方书。现存最早的本草托名传说中的神农，约成书于公元1至2世纪，原书已佚，今据辑本阅读。Goldschmidt 2022，第135—136页书中按上、中、下三品收药365种，并以君、臣、佐使相称。《神农本草经》，序其中植物药252种，动物药67种，矿物药46种。Goldschmidt 2022，第136页

方剂借用同样的官名，含义却不同。《素问》说“主病之谓君”，并说明“非上下三品之谓也”。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，第七十四篇影响最大的方书托名张仲景，约成于公元200年前后。宋代校正者把《伤寒论》定为十卷、一百一十二方。《伤寒论》序，宋校序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收药1892种，分为十六部，《本草纲目》序约1593年刻成，1596年进呈朝廷。亚太地区世界记忆委员会·本草纲目，登记说明《本草纲目》序，进疏2011年，该书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联合国新闻 2011，2011年5月25日新闻这是对其文献价值的认可，而不是对疗效的证明。

古代文献可以提供线索。1971年，屠呦呦的课题组在寻找抗疟药物时重读了4世纪葛洪的方书：书中的青蒿是浸渍后绞汁，而不是煎煮。屠呦呦由此改变了提取方法。屠呦呦 2015，第290、302—304页此后才有化合物的分离、临床试验，以及1986年作为新药获批。屠呦呦 2015，第292—294页这样验证的单一化合物，并不能证明整个本草体系有效。Heinrich等 2022，第724—726页1990年至1992年，比利时的减肥药丸误用了广防己（Aristolochia fangchi），替代了另一种名称相近的植物。Nortier等 2000，摘要国际癌症研究机构 2012，第347—348页在39名接受手术的患者中，有18人患尿路上皮癌。Nortier等 2000，摘要国际癌症研究机构把含马兜铃酸的植物列为人类致癌物。国际癌症研究机构 2012，第360页因此，使用任何草药都须咨询专业医疗人员。

手法也有自己的历史。《素问》已有“按摩”一词。《素问·血气形志》，第二十四篇唐代太医署分为四科，按摩是其中之一，按摩博士还教授导引。《唐六典》卷十四Dolly Yang 2022，第111页“推拿”之名自明代起在儿科中流行。清人称：“推拿者，即按摩之异名也。”《厘正按摩要术》，叙

中医传入本地区，早于今天提到它的各项法规。1847年至1874年间，约12.5万名中国契约劳工被运往古巴。Hu-DeHart 2025，第184页随他们而来的还有草药医生。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Juan Cham-Bom-Bián，他在哈瓦那和卡德纳斯行医，他的名声留下了一句俗语：“这人连中国医生也救不了。”Vega 2015，第553—555页Alpizar 2017，第608—612页据唯一的一份资料，1962年阿根廷医生弗洛雷亚尔·卡瓦略（Floreal Carballo）在哈瓦那主持研讨会，针灸由此以很小的规模进入古巴医疗体系。Kadetz 2022，第587页

在监管时，各国决定的是谁可以从事。阿根廷2001年规定针灸仅限医生，2008年又纳入运动机能治疗师。阿根廷卫生部第997/2001号决议，第1条阿根廷卫生部第859/2008号决议，第1—3条智利设立了凭医生转诊接诊的卫生辅助职业。智利第123号法令，第1、4条墨西哥区分医生、学士和技术员。墨西哥官方标准NOM-017-SSA3-2012，6.2古巴把自然与传统医学定为医学专科。古巴公共卫生部第381/2015号决议，第一条巴西在法案历经23年审议后，于2026年通过了针灸职业法。巴西第15.345号法（2026年），第3条巴西第7/2026号否决

世卫组织既推动整合，也要求证据。2012年，在回复调查的129个国家中，103个承认使用针灸，只有29个对针灸从业者有规范。世卫组织 2013，第22页2025年，世界卫生大会以WHA78(14)号决定通过了2025—2034年传统医学战略。世界卫生大会 2025，第1页该文件声明，世卫组织只支持有证据的做法。世卫组织 2025，第5页

气功和太极拳学校通常不在这些法规之内。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道中心基金会（Fundación Centro del Tao）自述，其气功由两位中国老师传入，一位来自上海，一位来自加利福尼亚。Nepote, 2018-48，第53页其表格同传统一样把火与夏季、心、红色相配，但为了朝向炎热而把方位颠倒：“南（中国）北（阿根廷）”。Nepote, 2014-88，第70页这些教材没有引用研究就宣称练习有健康效果，Nepote, 2018-46，第9页同时又提醒练习不能代替医疗照护。Amantis，第3单元（2026年），第25页在美国新墨西哥州，Chi Center把中文名为“智能气功”的方法称为“Wisdom Healing”；据其老师说，这是因为学员是为了治病而来。Chi Center 2020，第26课

解释、教授或监管一种模型，都不等于认可它。有些法规甚至采用了它的词汇：智利法令说“生命能量”，巴西法律说“能量证候”。智利第123号法令，第2条巴西第15.345号法（2026年），第4条《国际疾病分类》第十一版对传统医学病证进行分类，但不评判其科学有效性。世界卫生组织《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》，常见问题随法规和老师一起传播的是一种身体模型；它的疗效需要用另外的证据来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