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家传统中的伦理与治理

孔子（前551—前479年）生活在周王室已无法号令诸侯的时代。他去世后，弟子和再传弟子把他的言论编成《论语》，书中多是简短的对话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56页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2章全书贯穿着两个问题，即什么是好人，什么是好的治理。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2章对于第一个问题，孔子借用了当时的“君子”一词。它本义是“君之子”，指一种身份，孔子把它变成一种道德品格，说「君子喻於義，小人喻於利」。《论语》，4.16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第74页；“Hidalgo”注，第274页这一理想仍然属于精英，只是衡量的标准变成了德行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59页

核心概念是“仁”。西班牙语通常译作humanidad，也有译法作sentido de lo humano，即“对人之为人的感知”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60—62页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“仁”注，第276页《论语》从未给“仁”下定义，孔子因人而答。他对樊迟说「愛人」，对仲弓说「己所不欲，勿施於人」，对子贡说仁者「己欲立而立人」。《论语》，12.22；12.2；6.28三种回答都把仁放在与他人的相处之中。

颜渊是孔子最欣赏的弟子。孔子回答他时引入了另一个词，说「克己復禮爲仁」。《论语》，12.1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第155页“礼”最初指祭祀的礼器与仪式，孔子把它扩展到一切合宜的行为，从典礼到日常礼貌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66—67页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“礼”注，第297页他也提醒，没有仁，礼就失去意义，并问道「人而不仁，如禮何？」《论语》，3.3学者们争论二者孰先孰后。有的学者把二者看作同一行为的两个方面，有的把仁当作修订礼的标准，也有学者认为礼在共同体中赋予仁以形式。芬格莱特《孔子：即凡而圣》，第1—17页傅伟勋1978，第185页信广来1993，第460、467—468页

如果秩序取决于每个人是否尽到自己的角色，名称就十分重要。齐景公问政，孔子答以「君君，臣臣，父父，子子」。《论语》，12.11子路问他若为政将以何为先，孔子答「必也正名乎」，并说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成，事不成则礼乐不兴，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，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。《论语》，13.3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第168页一些学者认为这一章晚于孟子，而第一个专章讨论正名的儒者是荀子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73页葛瑞汉《论道者》，第48—49页

孟子（约前372—前289年）与告子辩论。告子把人性比作湍水，决诸东方则东流，决诸西方则西流，认为人性本身无所谓善与不善。孟子接过这个比喻，指出水总是向下流，「人性之善也，猶水之就下也」。《孟子》，《告子上》第2章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148—149页

他的论证是一个场景。人突然看见一个孩子将要掉进井里，都会产生惊惧和同情，并不计较孩子父母的感激或乡里的名声。《孟子》，《公孙丑上》第6章孟子称这种恻隐之心为仁之“端”。羞恶之心是义之端，辞让之心是礼之端，是非之心是智之端。这就是“四端”，人应当像对待初燃之火那样「擴而充之」。《孟子》，《公孙丑上》第6章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149—150页万白安英译《孟子》，第46—47页这一章从政治谈起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，所以有不忍人之政。《孟子》，《公孙丑上》第6章

荀子（公元前3世纪）以一句后来广为人知的话回应，「人之性惡，其善者僞也」。《荀子》，《性惡》这里的“伪”有“自觉的努力”和“人为”两种译法，即文化所造就的东西。博顿译《性恶》，第207页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191页顺着与生俱来的欲望，就会产生争夺与混乱，所以弯曲的木材需要矫正，陶土需要陶工。《荀子》，《性惡》博顿译《性恶》，第207—210页荀子认为，先王制礼义是为了分配财物、节制欲望。《荀子》，《禮論》有学者指出，荀子把孟子的争论引向了另一个层面，把人之为人的东西放在文化的建构之中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192页

两种看法的后果不同。孟子认为教育让已有的东西生长，统治者首先要保障民生，因为「無恆產，因無恆心」。《孟子》，《梁惠王上》第7章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3章荀子认为师长、礼义、法度和刑罚改造人。《荀子》，《性惡》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4章孟子列举的是四种德行。在仁、义、礼、智之外加上信，合称“五常”，这一说法出现于汉代。公元前2世纪，董仲舒要求君主修饬五常之道，《白虎通》则将其系统化。《汉书》，卷五十六《白虎通》，《性情》

认为权力不能只靠武力，这种观念早于孔子。周人约于公元前1046年推翻商朝，用“天命”为自己的征服辩护。按照这种学说，上天把权力交给以德治民者，也会从失德者手中收回，因为「天命靡常」。《诗经》，《文王》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1章孔子则在更个人化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。他说自己「五十而知天命」，指的是自己的使命与限度。《论语》，2.4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70页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“天命”注，第285页

孔子在治理上看重德行，把刑罚放在其次。他把以德为政比作北辰，「居其所，而眾星共之」。《论语》，2.1他又说「道之以政，齊之以刑，民免而無恥；道之以德，齊之以禮，有恥且格」。《论语》，2.3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72页季康子问可否杀无道以就有道，孔子回答「君子之德，風；小人之德，草；草上之風，必偃」。《论语》，12.19

孟子把这个思路推得更远。万章问尧是否把天下给了舜，孟子回答说是天给的，而「天不言，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」。舜主持祭祀，百神享之；主持政事，百姓安之。《孟子》，《万章上》第5章他又说「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」。《孟子》，《尽心下》第14章在孟子看来，武王伐纣是「誅一夫」，因为残害仁义的人就失去了君主之名。《孟子》，《梁惠王下》第8章有学者认为这是一种道德意义上的正当性。孟子没有设想约束君主的制度，废立之事属于大臣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144—145页葛瑞汉《论道者》，第171—172页

秩序也被理解为一张关系之网。孟子说圣人「教以人倫」，即「父子有親，君臣有義，夫婦有別，長幼有序，朋友有信」。《孟子》，《滕文公上》第4章《中庸》也有类似的「達道五」。《中庸》，第二十章每一种关系对双方都有要求，双方的地位则有高低之分。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63页汉代的《白虎通》把其中三种关系，即君臣、父子、夫妇，定为“三纲”，并以阴阳加以论证。《白虎通》，《三綱六紀》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6章“五伦”一词出现得更晚，见于明代文献，最早的出处尚不清楚。《明史》，卷九十三、卷九十八

《大学》和《中庸》是《礼记》中的两篇，成书晚于孔子，大约在公元前3至前2世纪。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一部分第5章陈荣捷《中国哲学资料选编》，第84、97页《大学》把修养之路排成八个步骤，即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每一步都以前一步为基础，「自天子以至於庶人，壹是皆以脩身爲本」。《大学》陈荣捷《中国哲学资料选编》，第86—87页

在《论语》中，“中庸”是适度之德，孔子感叹「民鮮久矣」。《论语》，6.27陈荣捷《中国哲学资料选编》，第96页苏亚雷斯译《论语》，“中庸”注，第279页以《中庸》为题的那篇文字扩大了它的范围。开篇说「天命之謂性」，并区分「喜怒哀樂之未發」的“中”与「發而皆中節」的“和”。《中庸》，第一章文中还要求「君子而時中」，在每一种情境中求得恰当。《中庸》，第二章程艾蓝《中国思想史》，第158—159页

同书的《礼运》篇描绘了一个理想世界。它借孔子之口描述「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爲公」的时代，那时「選賢與能」，人们「不獨親其親，不獨子其子」，老人、孤儿、病人都有所养，这就是“大同”。后来天下变成了各家的天下，「各親其親，各子其子」，人们修筑城郭，秩序要靠礼来维持，这就是“小康”，体现在从禹到周公的圣王身上。《礼记·礼运》早在1885年，一部英文译注就指出这段文字带有“道家”色彩，并记录了对其是否出自孔子的怀疑。理雅各英译《礼运》，第2节注“大同”与董仲舒所主张的“大一统”有别，后者指天子之下的政治统一。《汉书》，卷五十六

这些文本的影响十分久远。公元前136年，汉朝「置五經博士」，董仲舒主张「推明孔氏，抑黜百家」。《汉书》，卷六、卷五十六常被引用的“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”八字出自易白沙1916年的文章，《汉书》的说法与此不同。易白沙《孔子平议》朱熹（1130—1200年）把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合为“四书”，1313年至1905年间成为科举考试的基础。陈荣捷《中国哲学资料选编》，第95页《元史》20世纪，康有为把“大同”改写为面向未来的乌托邦，孙中山则把它与民生主义等同起来。毕游塞2007，第55页注35孙中山《三民主义》，1924年8月3日邓小平用“小康之家”来界定中国现代化的目标。《邓小平文选》第二卷《中国的全面小康》白皮书，第一部分

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，改革者和革命者都把儒家传统视为中国现代化的障碍。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三部分第3章Penny 2012，第152—153页针对儒家的最后一场大规模运动，即所谓“批林批孔”，在毛泽东1973年的指示之后，于1974年初发动。1981年《历史决议》，第21段《儒学简史》（墨西哥学院），第三部分第5章1981年，党的历史决议把它列为“文化大革命”中的事件，并仍要求抵制“封建残余思想”的影响。1981年《历史决议》，第21、35段

转变在胡锦涛担任总书记期间（2002—2012年）变得明确。2004年9月，中央委员会把“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能力”列为党的执政能力之一，并指出这样的社会是巩固党执政社会基础的必然要求。2004年《决定》，第七部分2005年2月，胡锦涛用民主法治、公平正义、诚信友爱、充满活力、安定有序、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六项特征界定和谐社会。胡锦涛2005年2月19日讲话，第三部分同年9月，他在联合国提出建设“和谐世界”，主张尊重各国自主选择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的权利。胡锦涛2005年联合国讲话2007年党的十七大报告要求对传统文化“取其精华，去其糟粕”，并“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”。中共十七大报告，第七部分

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？2007年的一项研究是墨西哥学院“历史四”课程的读物。该研究指出，胡锦涛接手的是一个因地区差距扩大、失业、结构性贫困和环境问题而分化的社会，党的执政合法性也面临考验。“和谐”在不改变政治制度的前提下提出了新的目标。国内对它的解释存在争论，左翼强调收入再分配，自由派则认为只有通过政治改革才能实现。郑永年、Tok 2007，第3.2—3.6、5.2—5.6节另一种解读认为，与传统文化和解是胡锦涛时期的突出特征。里奥斯2022，“Expresiones de evolución”一节还有研究指出，“和谐”尤其是“和而不同”的说法，被用来向外界说明不同制度可以共存。马加尼亚-韦尔塔2022，“El confucianismo”一节

习近平延续并深化了这一方向。2014年，他指出儒家思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习近平2014年讲话2021年，他提出“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、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”。习近平2021年讲话2023年，他把这称为“第二个结合”，并指出“天下为公、讲信修睦的社会追求与共产主义、社会主义的理想信念相通，民为邦本、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与人民至上的政治观念相融”。习近平2023年讲话党选择恢复传统中的哪些部分，加以重新诠释，并使之服从马克思主义和党的领导。毕游塞2007，第61页